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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收录于行者期刊《vol.004 安谧心灵:

生命的安静

行者推荐 发表于 2016-03-01 15:20:52  浏览 6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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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健)

在我的故乡小城镇安,有一处园子躲避在闹市之中,却又不同于闹市,安安静静的松柏木兰相拥,笼罩出了一种安静。虽然与闹市只是一墙之隔,然而却有一种独特的安静。相比那些街角公园或者休闲广场来说,这里更显得有一种独特的宁静。时隔多年,今天的我已经身处他乡,或南北奔波,然而每每回忆起那座小城,最难忘的竟然有那座园子。

曾经有段时间,我时常喜欢在那里独坐。虽然它身在医院,虽然它简单的只有一个水池,几棵大树。

大约在我三年级的时候,我经历了人生到目前为止的唯一一次住院生活。记忆中那是个秋天,板栗尚且没有成熟。我的扁桃体发炎在几日之间竟到了不得不住院的地步。于是,一家人坐了便车,晃晃悠悠走了几个小时到了县医院。医生意思是要做手术将扁桃体切掉的,然而家人考虑我年龄尚小,难以招架,选择了保守治疗。

我便住在了南边那栋住院部五官科一楼的一个病房。那是一个很大的病房,共有6张病床。男女老少都有,而病情也是千姿百态:有的吃饭入厕都需要专人照顾,有的每日骑了自行车来打了吊瓶就走,有个来自东川的叔叔每日话不断,讲述着自己村子各类喜怒哀乐的故事,还有个来自郊县山阳的大学生。我那时的日程不是很紧,每日打三次吊瓶,上午两瓶、下午一瓶。母亲那段时间很是为我操劳,每日早餐要去对面的影院巷子给我买了卷饼当做早餐,中午又得跑得老远给我端回一碗扯面。下午的吊瓶很快就打完了,我和母亲就得以在这个时间稍作休息。

这个园子就是在这个时候给我留下的第一印象。秋天的阳光多少会给人们一些温暖,阳光下的园子也显得和谐安逸。我常与母亲一起坐在水池边上的石凳上,或看看假山上冒出的水柱,或探寻水池里有没有小鱼,转悠着,快乐着。母亲偶尔会给我买点水果,因为病房里的病友多,不方便一个人吃,便会少买一点,在午后休息的时候一个人在这园子里独享。那个时候,我全然已经忘记了园子外面的一切事情,似乎园子就成了我乡下的家,无拘无束。在那里没有疾病、没有县城与乡下的比较、没有别人对土气的方言的嘲讽、也没有了对小城的胆小和怯懦。我放肆地在那里围着池子转悠、吃着母亲买来的水果、大胆和母亲说着话,甚至敢捡了小石块扔在水池里,想惊起一条小鱼来。

半个月之后我病情好转,便离开了医院,同时也离开了那个给我安逸的园子。回到乡下,每每跟伙伴们聊起县城的时候,我也总只是吹嘘那座园子的漂亮,告诉他们那只石鹿的逼真与可爱,告诉他们假山上的水柱有多么的不可思议。就好像在我半个月的住院生活里,已经全然忘记了打针的难受、好吃的扯面、第一次吃的香蕉;忘记了二姨炒的栗子、表姐买的糖,只有那一处园子在我的心底隐隐的,却又是那么清晰地挥之不去了。

六年级毕业那一年,我的鼻窦炎又到了肆虐的地步。每日鼻孔堵塞、呼吸难受。恰巧端午节放了几天节,父亲母亲得以有时间,一家人又到了县医院。忘记了当时做了什么检查,只是结果需要下午的时候才能出来。城里的亲戚不便打扰,于是在这还有几个小时的空闲里,一家人去文化馆吃了凉皮,便又到了那个院子,等着医院下午上班的时间。

夏日的中午十分燥热,这个小园也是一样。一家人好不容易找了个树荫坐了下来,一边乘凉一边焦急地等着检查结果,一边不安地承受着热温的煎熬。我已有三年时间没有来过这里了,园子还是老样子:假山还冒着水,石鹿还是石鹿,只是水池里的水脏了,散发着臭味,石鹿身上的水泥有了脱落。三三两两和我们一样的人,散落在石凳上等待着自己的结果。我慢慢喝着家人买的“旭日升”凉茶,在高温下动也不想动。一会儿抬头看着葱郁的松针叶,一会儿看着假山上的水柱咕咚咕咚。似乎这个园子到了夏天,在这个无家可归的中午,园子就只是个园子了。它在我的第一次的印象里的安逸、包容、温暖、平等在烈日炙烤下,犹如小水滴一样的蒸发了。我看不见阳光的温暖,只觉得它刺眼;看不见石鹿的可爱,只觉得脱落了水泥表皮的它的可怜;也不愿意再去寻找池里的小鱼,只想着早点回家。

或许是我长大了,或许那次的我不是一个住院的病人,也或许是那个中午太过燥热,那个小园就在那个短暂的中午让我失去了兴致。似乎,它就是我的一个曾经背叛了我的玩伴,在我刚刚感觉到它的好的时候他又冷漠了我。这种自我的热情与自我感触到的冷漠,混杂在年少的我的心里,让我渐渐对那个园子心寒了。三

这四五年的时间里,我上了初中,留了级,从一个好学生变成一个差学生,之后又通过留级补充基础,进而又变回一个好学生。在这个由儿童朝着少年转变的过程里,我的思想和对事物的认识都在悄然发生着变化。那几年,无忧无虑的我每日骑车行走在上学放学的路上,看着路边的地里一茬又一茬的庄稼从播种到收获;看着春夏秋冬季节的更替带给小河不同的景色,交往着一个又一个的新朋友,似乎那才是一颗年少的心。似乎,在那些年里,我全然没有必要去思索人生的趋向,没有压力迫使做出一种忍耐和坚持,一身轻松的我洋溢着笑容。而也正是那四五年的时间,我所拥有的一切轻松和无虑又变成了思索和迷茫,曾经享受了的轻松和愉悦,又在这四五年的末期强烈地反差开来,一时间让人压抑。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又走进了这个园子。这一次走来,正好又是个秋天,似乎我对这个园子的感情就只有在秋天才是最美的,所以这一次,我又安静了下来。那个时候,我已经学会了抽烟,经常偷偷地躲着熟人的目光在某个角落吞云吐雾。这个园子就成了我一个人抽烟、安静的好去处。周末的时候,我就时常带了烟,一个人躲开同学们的纷扰,抛掉繁重的学习,一身轻松的躲在这个安静的园子点起烟来抽着。抽着,抽着,我竟然自己不觉得已经从一个“为赋新词强作愁”的懵懂少年俨然变得成熟了起来。竟然常常一个人可以在园子水池边的石凳上从下午坐到天黑,竟然可以十分享受地仰望夜色下被针叶松分割开了的天空,竟然听着墙外熙熙攘攘的人群,轰鸣的车辆能感受到独处一隅的静谧。我想,那个时候或许正好是年龄上与心理上的转型吧,恰巧被这个园子发现了。

我当然也在园子里发现了不少。

医院的园子,总是涵盖了太多的内容。这个见证了人的生老病死的地方,每日每刻都在上演着人与生命的故事。或者有小孩出生了,满家人高兴;或者有人去世了,亲人伤心欲绝;或者有人被诊断出了绝症,茫然不知所措;或者没有医药费了,四处筹钱,焦头烂额。这一切,人世的欢喜与悲伤在这里上演的时候,园子都看见了,它不动声色地摇曳着树枝,或者有飞虫落入池中荡起的一圈圈涟漪,都是它无语的感触。有些时候,躲在这一片安静里的我,也会间或间不经意的被这里的一些故事所触动,在近距离,高频次地与医院的接触中,我最终在这医院里的园子里,又探得了一份生命的安静。

我慢慢地开始在这一份生命的安静里配合着思考了。那个时候的我正好十八九岁,在面临着高考和人生第一步的选择里,我常常就掺杂了对生命的思考。我时常将高考与命运、与生命结合,思索着以一场考试决定人生价值的操作性和不确定性,思索着高考之后的路,在已经被定格了高低的情况下,又该如何去走?我甚至开始了探索在高考之后如何弥补高考失利的损失,将命运最大化的优化,将生命的意义变得伟大。而那个时候,我尚且没有参加高考,甚至离高考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这一切,应该都是在这个园子的特殊环境里,幻化出来的吧。

眼看了这个园子过了一个又一个的春夏秋冬,我的高考便临近了。高考之后的暑假,我又一次走进了园子。多年的相处,我全然已经忘记了童年那个夏日里这个园子给我的恶劣记忆,在夏日傍晚的时分走进这里,同样是一份愉悦。那一次,我知道我要走了,要离开已经生活了20年的家乡,去外面陌生的世界开始陌生的生活。而我不知道,在即将到来的陌生世界和陌生的生活里,我又要发生什么样的变化,我又能做些什么。我曾经在这个园子无数次的思索,却是在这个要走的时候,又一次陷入了茫然。我又坐在了石凳上,在对未来的迷茫里,烦乱的什么都没有想。那一刻的生命在这个安静的园子里,丝毫无法安静。

这一走,又是多年。那些年里,已经长大了的我已经可以不依靠园子来塑造安静了,我从大学到毕业到踏上工作岗位,这一路走来总是在每一个转折点上,总是能自主地安静下来思索着。然而,那一处园子我却一直没有忘记,它始终存在于我的记忆里,我甚至能够清晰地回忆起来每一次在那里独处的情景,能够真切地感知它的春夏秋冬,寒冷和温暖。毕业后,我辗转各地,难得回家,在对家乡的回忆和思念里,那一处园子总是最深刻的记忆,似是曾经相知相伴的老友,年代越久便愈发醇厚。我并没有忘记它,在每一次安静的瞬间,我总皈依在了它曾经的笼罩和给予里,享受着它曾经的一切和我现在的安静。

惭愧的是,自我离开家乡及至参加工作,每次回去都没有主动的去园子看看。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在内心对于它的定位,是否真的应我所说,它是我的一位老友或者是我回忆起故乡来记忆最深刻的一个地方。我竟能只顾着与朋友相聚,吃饭喝酒,娱乐唱歌,或机械地去拜访那些久未谋面的人,而从没有找点时间去园子看看。难道它已然成了我成长的代价,如同它特有的安静一样消失在了我的生命里?我不禁感叹!每一次回去,都不在意地将它抛在了脑后,而每一次离开,又想着下次回去的时候是该去园子看看了。对于像我一样常年在外的人来说,总是感觉回家的时日太少,很多的人没有见,很多的地方没有去,很多的事情没有做,而每一次回去又都是再一次将这种情绪延续。园子,无奈在我这种情绪里,来来回回反复了数年。

又到了一个春天,工作闲暇我终于得到了回家的假期。正好舅舅生病住进了医院。我去看望的时候,再次又走进了那个已经让我无法定位心里位置的园子。跟我一样,园子这回变化大了。以往的水池、假山、石鹿已不见踪影,随之替代的是四四方方的地砖,针叶松跟枇杷树已经长得老高,稀稀疏疏生长在以往的土地上。整个园子倒干净整洁了不少,只是在我的心里它已经全然没有了当初的安静。似乎陈旧更是一种深邃,能够囊括风尘仆仆的岁月和无声的印记,相反这一种崭新的景象犹如一位衣着华丽的模特走进了村头那一群老农的队伍里,现代文明与历史一时难以融洽。

我依然在园子里点了一支烟,这一次谁都没有躲,因为我已经学会了面对。面对园子的改变,面对我的改变,面对人生路上所遭遇的一切改变。这一切的改变,也终于让我明白了自己对园子的情感,包括现在的新旧更替。人生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和情感正如我与这个园子,说不清道不明,也或许只有当生命觅得一份安静的时候,才能知道一切的改变与不变,都是从安静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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