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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于山中赏秋月

赵巍 发表于 2017-07-05 14:51:17  浏览 118

说起山上的月亮,自然会想到李白的《峨眉山月歌》:“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苏东坡也在《前赤壁赋》中写过:“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赏月绝佳处,须得有山,更离不开水。然而,我幼时居于高山之间,不能泛舟赏月,也无法想象一苇渡江,去领略缥缈的浪漫情致。对中秋节的印象,只是家人聚在一起吃个团圆饭。

记忆中最深刻的一次中秋节,正是在山上度过的。山看上去不高,是个圆圆的团子模样,海拔却不低。它是大山之上长出来的小山,仿佛长臂猿的手指尖。学校很小,在山顶,由庙宇改建而来。小孩子们欢腾且喧哗,白日里热闹不已。放学之后,学生们都会回到半山腰的村落,一些家在校外的老师也离开了,学校瞬间冷清下来。只剩下我们一家三口,还有几位外地来的年轻老师。

吃过晚饭,时间尚早。傍晚可以爬山,或者踩着田坎散步消食。夜里的时间却不好打发。当时的娱乐大约有两项,女的看电视,男的打牌。我跟着看了许多电视剧,剧情记不得了,只记得看到女主角哭泣,也学着大人的样子抹眼泪。男老师们每晚都打牌,输了就裁纸条,贴在下巴上,叫做贴“胡子”。运气不好的,一个晚上会贴满脸的纸条。若是停电,看不成电视,打牌也受影响,会更无聊些。

那个美好的中秋夜,正是源于停电。有一位爱开玩笑的男老师,热衷于“狼来了”戏码,喊了几次“电来了”,骗我们匆匆拉一下电灯开关,重回失望。我漫无目的走在操场上,瞧见山坳里缓缓升起一轮圆月,清光遍洒,素洁皎净,遂邀父母同看。父母跟大伙儿商量了一番,搬了几张课桌,在操场中央拼了个大桌子,摆放了一些吃食。

食物与中秋似有关联,却关联甚微。有酒,不是香浓的桂花酒,只是便宜的白酒,二两装的《诗仙太白》,简称小诗仙。贴在酒瓶上的标签,简单画了个李白举杯邀明月。有饼,不是软糯的苏式月饼,只是附近作坊生产的麻饼,皮很硬,内里的冰糖也硬得咯牙。至于流黄的螃蟹,香酥的糕点,爽口的时令水果,都仅存于传说中。

大家围坐在一起嗑瓜子聊天。母亲在旁边支了个炉子,炒着几样家常菜,有腊肉,土豆丝,豆腐。香气出来了,节日的气氛也慢慢起来了。我仰着头,凝视月亮皓月当空。

世上的月亮有很多种。那时候,我虽尚未出过远门,也在诗词文章里见识过各式各样的月亮。上海的月亮很富态,北京的月亮很大气,苏州的月亮很雅致,新疆的月亮很豪放。照见恋人的月亮很羞怯,如苏东坡《洞仙歌》:“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敧枕钗横鬓乱。”照见亲人的月亮很萧索,如杜甫《月夜忆舍弟》:“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

那晚的月亮十分明亮,变幻无穷,好似集齐了千百种月亮的情态。如果说初升的月亮是少女,那么中天的月亮就是百变女郎。虽是晴空,天上依然深深浅浅堆积了些云彩。她奋不顾身地投于云海,每穿过一层云影,就会换一张脸,色泽和形状都有些微的变化。有时候步履匆匆,变化也匆匆,好像表演川剧变脸;有时步子慢一些,躲在云里许久不出来。年轻的老师们会问:“喂,你为什么不出来,该不是躲在里面吃月饼吧?”有人回答:“吃月饼要不了那么久,也许是躲在里面偷喝酒呢。”又有人感慨:“是么,月亮真懂享受呢。”语气里满是羡慕。

那时候的日子过得单调,物质也不富足。常住学校的年轻老师,只有寒假和暑假才能回家去。没有食堂,都是自己做饭。附近没有大商店,原材料匮乏。母亲时常让我送一些咸菜香肠给他们,作为下饭菜。平时的日子过得粗糙,看着月亮,才找回了些许诗意。痴迷于电视剧的女老师和痴迷于扑克牌的男老师,终于嗅到了空气里青草的味道,聆听到了啾啾虫鸣。

吃过晚饭,凉风骤起,寒意渐增。那位喜欢开玩笑的男老师对年轻的女老师说:“今晚的月色真美。”女老师也许看过夏目漱石的小典故,面露羞涩:“如果有水就更好了。”她顿了顿:“听说,世上最美好之物,尽是水中月、镜中花。”

“这就给你看水中月亮。”男老师拿过杯子,给她斟了满满的酒,里面飘荡着一点小小的月亮。他们杯子相碰,震碎了许多个月亮。

为了不打扰他们,我们索性出了校门,踏上石阶,沿小路走了一遭。银色大地上,云影携风而来。云影掠过野生的竹林,风吹竹叶,飒飒作响。云影掠过低矮的松树,松涛阵阵,松塔掉落在绵软的松针上。月影远去。月光投在大片野草上。似鹤羽的荻花、似积雪的火草花,泛起暖洋洋的香雾,仿佛某种致幻的迷药。茫茫的远山成了汪洋大海。那一刻,我仿佛也乘上了一叶扁舟,去捕捉水中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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